妈妈是一个把读书当饭吃的人。

    爸爸当初找妈妈当老婆就是因为妈妈爱读书，会写文章，还敢给学生们去教英语课，而且看上去妈妈真的很像是个老师。爸爸很敬重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尽管心灵手巧的爸爸并没有高学历，而且从不自悲老婆比自己强。

    妈妈考虑结婚可能这其间的成分就复杂了一些。1、爸爸在机务段工作，铁路部门开火车的，当初那可是铁饭碗; 2、爸爸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  3、爸爸很好帮忙，总帮妈妈去做一些重活粗活，热心的人一定是个好人。4、妈妈要离开“姥姥”家，急于把自己嫁出去。5、爸爸脾气好，从来不大声说话，从来不发火，从来都是不紧不慢。6、大概还有点别的原因？不知道，总之爸爸想起来非说他是被妈妈骗到手，具体骗的什么内容我也没有刨根问底儿。

    总之，爱读书的妈妈生下我之后，决定继续自己的学习，我一岁半断的奶，然后妈妈就开始操办她自己的人生大事了，继续读书。

    一岁半断奶，妈后来想起来就觉得我那个只怀里的小女孩儿真可怜。长了牙的我总把妈妈咬得哇啦哇啦的，况且也到了我应该摄取更多营养的时候，妈就想出了任何办法给我断奶，比如抹辣椒啊，涂紫药水儿之类的，总之不吃奶的我哇啦哇啦的哭，被辣椒辣得也哇啦哇啦的哭，但带着哭腔还吃的。可能后来不太怕吃辣和那会儿的锻炼有关。

    但后来，奶还是慢慢的断了，妈妈回忆起来，总后悔太早就给我断了奶没让我更多一些温存与妈妈肌肤相亲的日子。

   

     照片上的小丫头的小围裙上面还有我的名字呢。这应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小衣服吧。好像没有流传下去，因为小时候脸长得实在是胖，大家都爱过来捏一把，捏着捏着，我就偶尔会流口水的，所以那件小围裙上面应该有我的口水吧，呵呵。。

    九个月的时候我就会走路啦，所以你看一岁多的我乐呵呵的挤着双下巴，扁鼻子妈说是吃奶挤的，单眼皮儿，丑小鸭一个就是。

    对于对我走路的培训似乎也很是别出心裁的，并没有像其他孩子一样天天扶着走啊走，爸给我腰上拴了根细绳，说，你走吧，爸爸后面护着你呢。然后我真就以为有一双大手拽着我，勇敢的往前走。爸骄傲极了，因为我第一次自己用双脚踏着可爱的地面的时候，我没有摔跤。

    以至于后来，七岁时我学会骑自行车，也是这样被“骗”着呼得一下子就学会了。七岁，我有了第一辆车，红色的小小的车，风光极了，在八八年，学校唯有我是骑车上学的。

    看来，独立真的很重要。

    只不过，七岁时转头看爸爸已经在五十米开外的时候，捏了一下车轧，一下就趴那儿了，膝盖流了很多血，安慰爸爸说我不疼，自己回家关着门咬着嘴唇涂酒精在鲜红的膝盖上，没有哭。

    然后十二岁的时候，骑过那辆可以换档的大摩托车，是要两只腿跨开的那种，和坐在后面的爸爸一起摔了一跤。妈妈想起来就哭，说你们爷俩儿什么都敢干。

    现在，膝盖上还留有一些痕迹，甚至有泥土吧，故乡的泥土原来就是这样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而长大之后。

    在光怪路离的城市中，我们不断的行走着，却总是迷路，不断的坐错车又下错车，常常丢失了莽撞的性格，不再那么勇敢，进退两难。。于是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做梦，梦想真会有机器猫，梦想有仙女棒，梦想有神奇的飞天扫帚。。然后我们不本能得往前冲，害怕，恐慌，甚至感觉危机四伏，甚至想随时挥手告别。

    寻寻觅觅，寻找心中隐约存在的光线。。

 

   

     照片里的彩虹毛衣当初之所以织得那么隆重，就是因为孩子长大太快，为了赶得上变化，所以要隆重，以至于一岁多的时候我还可以穿得上，只不过袖子短了很多，我长胖了很多，撑得她都咧开小嘴儿了。

     断奶后，一岁半，我被妈妈“遗弃”到奶奶家了，她去读书去了。

     其实，妈读书的那个电大，和奶奶家同在一个城市的，只隔一条街。但我很少见到妈妈，奶奶也不邀请妈妈来。甚至发生过一些更惨烈的事情。

     一岁半起，我开始在奶奶家。

     奶奶有很多知识的，奶奶家也有很多书，我从妈妈身边的时候学会说了第一句话：“讲！”

    妈妈说，我当年就会说：“讲、讲、讲。”因为妈总搂着我看书，我就让妈“讲”，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话，我会慢慢睡着，以至于后来惯得我不管看见什么带着字的破纸片，我都扯着妈：“讲、讲、讲！”

    后来就奶奶接着妈妈的事业给我讲，只不过讲得更多的是古诗。我常听奶奶念诗，摸着奶奶有福气的耳垂儿睡着。

    两岁，我会说话啦，于是，我会背很多诗。

    爷爷带我去参加他们黄埔军校的同学会，带我一起，别的小朋友常被邀请唱个儿歌，只有我，会骄傲的站在凳子上面背首了不起的诗，其实，我并不知道那些四句的诗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总背诗，奶奶把我会背的诗用毛笔写在宣纸上，贴了一墙。一有客人来，我就主动给人家哇啦哇啦的背诗，想不起来了，就跑到有诗的那屋子看一眼，其实我还没有认字，只不过会用这种方式来捕捉一下灵感。

    现在想想，我怎么从一小点儿就那么骄傲呢？是谁成就了我的骄傲？

    十三岁、十七岁我都骄傲地站在主席台上当着全校师生把诗变成了更长的句子，演讲，发现每次演讲的主题都是歌唱祖国的，是设计活动的人一定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对学生们进行爱国主义的教育呢，还是他们根本就想不出更好的主题？

    总之，十八岁那年，我决定了一场辩论，像大专辩论会一样声势浩大的，辩一辩好成绩是不是唯一。反正我考试总考不了第一。

 

    我记得，那两年的时间，我几乎很少见到妈妈，只是偶尔。可能妈妈太忙了，可能妈妈不喜欢来看奶奶那张脸。

    妈妈每次来奶奶家的时候，都会给奶奶一张上面印有“10”的长方形纸片儿。

    二年级前，我可都没有自己花过钱。

    妈妈上学，单位的领导很宽容也很支持，那个单位应该是改革开放初期的一个产物单位：大集体。但单位的领导还是给妈妈办了带薪读书。

    一个月十五块钱。

    妈要不送我来奶奶家，妈就会把那十块钱给姥姥，做为报答姥姥养育之恩的一个方面。

    妈要送我来奶奶家，就会把这十块钱给奶奶，其实奶奶家并不缺钱。

    总之，妈妈最后一个月就只有五块钱。

    还好，那个年代的书很便宜，妈妈还是不放弃买书来读，最后留仅有的一点点钱天天吃发糕沾辣椒面儿。不知道妈吃辣椒面儿的时候，想不想得起来曾经她“狠心”的给我“喂”过辣椒面儿。

    妈偶尔来看我，大概有一点原因是节约，每次来都给我带些好吃的小点心，其实我在奶奶家生活得好着呢，每天还有牛奶喝，有松花蛋吃，有花生米吃，甚至我会偶尔偷点儿厨房里的紫菜。

    总之，我被喂得胖胖硕硕的，胳膊腿儿都一箍节儿一箍节儿的，根本跑不动，走起来也是鸭子屁股扭啊扭的，大人们一看见胖乎乎的我就笑，因为胖的两个腿都快分不开了嘛。

    那惨烈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妈有一个月书买得多了一点，送给奶奶的钱晚了一周，奶奶的脸就搭拉得跟靴子似的，甚至对我说了一句放谁嘴里都很不合适的话：“她不是你妈，你长得这么好看，你怎么会有个那么丑的妈！'

    之后妈和奶奶就开始吵架，爷爷奶奶把妈拼命得往外面推。

    我无助的站在床上，看大人们不知道在你推我搡的在干嘛。偶尔妈过来抱我，奶奶就把我抢回来。我想哭，但是我又不想哭，使劲儿忍着。那会儿我三岁。

    第二天，妈和另一个大人一起来，据说那个女人是妇联的主任，我收拾东西，跟妈妈住到学校里去了。

    我跟着妈妈上课，妈妈有了我这么个小累赘，只能坐到最后一排，我看大人们读书写字，看妈妈在默默哭泣，我也想哭，但我还是忍着，妈后来说：”你怎么三岁的时候就会忍着不哭呢？“

    带着我上课还是不方便的，因为我可以一直不吵不闹很懂事的图鸦画画儿，但是我就是憋不住尿，妈总得带我去尿尿。

    于是妈再上课的时候就把我反锁在宿舍里了。

    我干了一件惊人的事情。

    我肚子有一些饿。我从床底下翻出了两个小红薯。我记得妈妈用过那个通上电就可以亮的小炉子做过好吃的煮红薯。于是我凭着记忆把插销插好，看那个小炉子上面的铁丝丝一会儿就都红啦，我又翻出来一个铁碗，放了一些冷水，把小红薯放到碗里，把碗放到红丝丝的小炉子上面，我咽了一下口水，我想象着一会儿那个红薯一定很好吃，甜甜的，因为我的小肚子正咕咕叫呢。我就一直盯着它们。而且有点暖和。

    这时候门响了。

    妈妈开门锁，我突然有点惊慌，我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一定有严重后果。

    妈妈“嗷”得叫了一声，我转过头看妈妈冲过来，一把把我扔到床上，最快速度把电源拔掉，然后抱着我哭。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小电炉子会烫人的，而且会失火，甚至会漏电。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妈再也不敢把我一个人锁在宿舍里面了，她大概觉得我这个聪明的小丫头肯定还会做出别的离谱又不安全的事情。

    妈请了两天假，带我坐了十一个小时火车，把我送到了姥姥家。

    于是，我会跟着老爷去放羊，坐在小舅车子的横梁上疯跑，跟一群不认字儿的小孩儿玩到很晚，还喂鸡，从鸡尾巴上拽长长的漂亮鸡毛下来，把满世界乱跑猫搂在被窝里睡觉，没有人管我。

    一个月后，妈回来看我，很吃惊。

    发现我下巴变尖了，小手和小鸡爪子一样，衣服邋遢得像个村里的脏小孩儿。

    妈下定决心，放下自尊，再把我放回到奶奶家。。。

   

     不知道妈妈怎样放下的自尊，为了我。。

 

    于是，我又回到了奶奶家，慢慢又变得白白胖胖的。。。